苦根

简介

黄土高原的沟壑像老人的皱纹，深不见底。李大山拖着瘸腿在田埂上走，裤脚沾满泥浆，怀里揣着半袋玉米面。这是1947年冬天，陕北小村庄的风刮得人骨头疼，他爹早死，娘咳得像风箱，弟弟因营养不良蜷缩在炕上。村长说要送孩子去县医院，李大山攥着卖猪所得的三块银元，手指关节泛白。他不是不想送，是怕卖了猪连棺材钱都凑不齐。这年头，活着比死更难。 李大山的瘸腿是十五年前的饥荒留下的。那时他刚满十六，扛着半袋高粱面去镇上换盐，被马车碾断了腿骨。如今这腿像根生锈的铁棍，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。娘总说这腿是命根子，可李大山知道，这腿是债。他爹临终前攥着他的手，说要给弟弟留条活路。可弟弟的病像根刺，扎在骨缝里生了根。村里的老光棍张三爷说，这孩子怕是活不过春天。 县医院的白墙映着雪光，李大山攥着银元数了三遍。护士说要五块银元，他摸出两块，剩下的一块还压在炕头的砖缝里。弟弟的眼珠子发青，像浸了雨水的豆子。他娘用布条裹着孩子，往怀里塞了半块馍，说再走十里地就能到镇上。李大山在雪地里踉跄，冻僵的指头碰着铜钱，凉得像块冰。他想起去年冬天，村头王寡妇家的狗都啃光了骨头，自己却不敢动那口腌菜。 医院的门关着，李大山蹲在墙根，把银元埋进雪堆。弟弟的咳嗽声在风里飘，他忽然想起爹临终前说的话：人活着，骨头里要留点火苗。他摸出怀里藏着的半块馍，掰成两半，一半喂给弟弟，一半嚼着往嘴里塞。雪落进喉咙，咸得像眼泪。远处传来马蹄声，他抬头望见马车碾过结冰的田埂，车轴吱呀作响，像命运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