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

简介

老屋的泥墙裂开细缝，像父亲布满老茧的手掌。十七岁的儿子天生脚趾蜷曲，走路时总像被绳子捆住脚踝。母亲在灶台前揉面时，总要把面团捏成儿子的脚型，说这样能让他记住家的形状。父亲攥着铁锹在院里刨土，土块翻飞如白蝶，却总在儿子踉跄时停下动作，把锄头深深插进地里，仿佛要凿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路。 儿子的课本被汗水浸出褶皱，铅笔在纸上划出歪斜的沟壑。村里的孩子嘲笑他走路像螃蟹，老师把他的作业本折成纸船扔进溪流。父亲在月夜时分把儿子扛在肩头，穿过三里地的田埂去镇上卖粮。他总说"城里人看不得这副模样"，却把儿子的破棉鞋藏在帆布包最深处。当儿子第一次在集市上被推搡跌倒，父亲用粗糙的手掌托住他后背的瞬间，泥浆混着泪水在皱纹里蜿蜒。 母亲的纺车声渐渐哑了，她把最后一匹布裁成儿子的衣裳。邻居们议论儿子是"不祥的胎记"，父亲却在灶膛里煨着炭火，用铁铲在土墙上刻下儿子的身高。某个暴雨夜，父亲背着儿子翻过村口的山梁，青苔在裤脚凝成深色的痂。他攥着儿子的脚踝像攥着一截枯枝，却在山腰处突然停下，任凭雨水冲刷满背的泥浆。儿子发现父亲的背脊比想象中更佝偻，像老槐树被风压弯的枝桠。 镇医院的白炽灯照着诊断书，父亲的手指在"先天性足部畸形"几个字上反复摩挲。他把儿子的病历夹在炕席下，用棉被裹住那个带着消毒水味的铁盒。直到某个清晨，父亲背着儿子走进城里的康复中心，棉被里藏着半袋玉米面。儿子看着玻璃窗外飞驰的汽车，忽然发现父亲的背影比山梁上的石阶还要陡峭。当治疗师用器械矫正儿子的脚趾时，父亲默默掏出皱巴巴的纸币，硬币在掌心碾出细碎的响。他从未说过"我错了"，却在儿子学会走路的那天，把沾着泥土的铁锹埋进后院的槐树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