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汉口

简介

汉口码头的晨雾里，油纸伞下的潮湿总裹着咸腥。老周头攥着算盘珠子在栈桥上数人头，手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，却仍能分清哪边是码头工，哪边是洋行买办。他养的八只黄狗蹲在石阶上，狗吠声里藏着半世纪的盐商旧账。儿子周大顺踩着木屐从租界回来，西装口袋里揣着洋行的银元，却在码头边的茶馆里被父亲用烟袋锅敲醒——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，是光绪年间老周头用三担盐换来的。 租界楼顶的留声机唱着《茉莉花》，楼下却传来铁匠铺的锤声。穿绸衫的茶馆老板娘在柜台后数着铜板，她丈夫早年被洋人码头的蒸汽船碾断腿，如今却靠给洋行翻译合同过活。码头上新来的英国领事带着德国工程师，踩着老周头的生意版图丈量，黄浦江的浪头撞碎了老汉口的青石板路。周大顺在账本上画下第一笔洋银交易时，墙角的野猫正叼着半块发霉的饼渣，从旧仓库的裂缝里溜进新盖的洋楼阴影。 江汉关的钟声撞碎午夜，老周头的账房灯火通明。他用黄豆汁在青砖上刻下盐引编号，却在账本夹层发现儿子与洋行的密约。码头工头李三爷的烟斗在油灯下忽明忽暗，他三十年前被老周头救过命，此刻却握着洋人给的铜烟盒，盯着货船卸下的洋布卷。江水在船舷下翻涌，像条吞吐着金银的巨蛇，把汉口的青砖灰瓦舔得发亮。周大顺的领带被江风撕裂，露出脖颈上旧盐商的胎记，与租界地契上的钢印重叠成某种隐喻。 大革命的枪声惊飞了江鸥，老周头的盐仓成了临时医院。他把最后两箱盐分给逃难的乡亲，自己却在账本上写下"汉口者，商帮之喉舌"。李三爷的独子被洋枪打死在码头，尸体浮在江面时，工人们把他的铜哨埋进老周头的棺材。新来的共产党干部在茶馆后院点起煤炉，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墙上的盐商名录。当最后一列江轮拖着汽笛驶向长江，汉口的青石板路下，埋着半部未写完的家谱和三十七个未闭的账本。